黄铜齿轮酒馆的大门并不像特里诺城的码头酒吧一样,总是隐隐散发着酒臭。

这是一扇厚重的、镶嵌着铜铆钉的橡木门,赫尔曼硬着头皮推了下。

门轴转动,没有任何刺耳的嘎吱声,只有齿轮咬合的轻微咔哒声响。

一股混合着高品质现磨咖啡豆和昂贵烟草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。

这里没有烂醉如泥的酒鬼,也没有衣着暴露的侍女。

宽敞的大厅里铺着深色的地毯,桌子上面不是堆满酒杯,而是冒着热气的黄铜咖啡壶。

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着透明的蒸汽管道,里面的活塞有节奏地律动,为每一盏悬挂的钨丝灯提供着稳定的能源。

客人们大多穿着挺的工装背心,袖口卷得整整齐齐。

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争论的话题全是关于新型机械装置的奇思妙想。

如果忽略偶尔的一些绅士在品鸡尾酒的话,这里倒更像是一个咖啡厅。

赫尔曼缩着脖子,试图利用自己的驼背作为掩护,贴着墙根往吧台方向蹭。

只要得到那该死的晨曦粉,马上就跑。

“哟,瞧瞧这是谁?”

怕什么来什么。

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传来,让赫尔曼打了个冷颤。

就在距离吧台不到五米的一张圆桌旁,一个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的男人转过身来。

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怀表,眼神像看某种要报废的零件一样,上下打量着赫尔曼。

“这不是我们要寻找神明的赫尔曼大发明家吗?”

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响起了几声心照不宣的嗤笑。

赫尔曼的脚步僵住了。

他的脸瞬间涨红,如果地板上有条缝,他绝对会把自己塞进去再焊死。

“凯……凯斯特。”赫尔曼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,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确实好久不见。”

名叫凯斯特的男人站起身,他胸口别着的工匠徽章在灯光下闪着金光。

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三个月前,你从行会的公共仓库里‘借’走了一组高精度透镜。

当时的登记表上写的是——用于改进以太窥镜,观测神明居所。”

凯斯特故意拖长了声调,走到了赫尔曼面前。

“那么,大发明家,三个月过去了。透镜呢?神明呢?”

赫尔曼的头更低了。

凯斯特说的那组透镜,早在那次试验结束后就报废了。

“嗯,透镜,我……还在调试。”赫尔曼声音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。

“我的实验还更多时间去验证,我已经观测到了灵界!

只是没有留下证据……你知道的,科学需要严谨……”

“严谨?”凯斯特吹了下自己的小胡子,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
他转身,对着酒馆内的其他人笑着说道:

“各位工匠同胞们,听听!

这一个连齿轮咬合比都算不明白的家伙,在这跟我们谈严谨?

连工匠徽章都拿不到,还想着去观测神明的居所!”

周围的笑声更大了。

“赫尔曼,醒醒吧。”

凯斯特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充满同情。

“在德利特,工匠的职责是制造机械,是让蒸汽驱动钢铁,是让这个国家运转起来。

是把工业机械倾销到山的那边去。

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,整天幻想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。”

他伸出手指,戳了戳赫尔曼的胸口。

后者连连倒退,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
“把那组透镜还回来,现在。

行会里的年轻人需要它们来制作真正有用的东西,比如自动纺纱机的核心轴承,而不是被你浪费在那种垃圾上。”

赫尔曼的额头渗出了冷汗,凯斯特说到了关键点。

他还不上。

那种高精度透镜的造价,把他整个实验室卖了都赔不起。

原以为实验成功,他就可以扬眉吐气,证明自己的神秘工匠学。

可现在……

赫尔曼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:

“我……我可以付租金……”

“租金?把你那堆破铜烂铁全卖了也不够个零头!”

凯斯特道出了实情。

接着,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,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。

随后他挪动了脚步,贴近看着赫尔曼的眼睛:

“我倒是有个好主意。”

赫尔曼吞了口唾沫,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戏谑。

“你现在跪下来求我,承认你所谓的寻找神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,承认你是个只会浪费资源的蠢货。”

凯斯特的脚步不停,接着绕了赫尔曼一圈。

“这样的话,我倒是能和会长求情,只是把你逐出行会,不追究你的损失。”

赫尔曼死死咬着嘴唇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
这就是德利特,这就是工匠之都。

在这里,机械是真理,蒸汽是血液。

神秘学和机械学,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学科。

就连行会里的一些成为【学者】的同僚,也只是为了获得更清醒的头脑,去研究机械。

“无聊。”

就在赫尔曼感觉自己的尊严即将被踩碎在脚底时,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在他脑子里响起。

这声音带着一种看戏被打断的不耐烦,“这个什么工匠行会的会费很贵吗?”

赫尔曼愣了一下,下意识在脑海里回答:“不……但是那是工匠身份的象征……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“看到那台吵死人的咖啡机。现在,走过去。”

赫尔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产生的触底反弹,又或许是头顶那个不可名状存在的威慑力远大于眼前的凯斯特。

他咬着牙,竟然真的没有弯下膝盖,而是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
这一步,让凯斯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“你想干什么?恼羞成怒想打人?”凯斯特后退半步,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示弱,立刻挺起胸膛,“这里可是讲规矩的地方。”

赫尔曼没理他,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接管。

那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是有人提着提线木偶的线,强行把他的手抬了起来。

他的手并没有伸向凯斯特,而是伸向了旁边一台半人高的蒸汽咖啡机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凯斯特皱起眉头。

赫尔曼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,发出了极其冷静、甚至带着一丝傲慢的声音:

“你说我不懂机械?凯斯特,你的眼界也就只有怀表的表盘那么大了。”

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赫尔曼的手指搭在了咖啡机那个正在喷吐蒸汽的黄铜泄压阀上。

伊文的视野中,这个世界的机械结构虽然精密,但驱动的蒸汽,终究还是由水元素组成。

赫尔曼的手指轻轻在那根高压铜管上弹了一下,“看好了,我最新的研究成果。”

指尖触碰铜管的瞬间,伊文释放了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水元素灵性。

这缕灵性并不是为了攻击,而是改变了蒸汽喷射的频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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